亲历饥饿

那年月,吃饭成了第一需要。连毛主席都做了具体的指示:“忙时吃干,闲时吃稀,不忙不闲半干半稀,杂以番薯青菜之类……”饥饿,是肠胃中缺乏食物导致的生理反应。

那滋味,甚是难熬:腹内空空,饥肠辘辘,脾胃紧缩,喉咙处似有只小手抓挠……

先是心烦意乱,而后浑身乏力,继而眼前发黑,腿软心慌,虚汗频出……经历过此味的人,无不刻骨铭心呀。

我们是五零后的一代人,经历过六十年代的大饥荒,在人生成长期间的重要阶段,切切实实地品尝过过它啊。

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:

几乎是一夜之间,全国性大饥荒的就无声无息地降临到了千家万户。

一向不被人观注的粮食,突然成了重中之重,有钱也买不到的紧缺物资了。

危机迫在眉睫:

父亲是机关干部,定量,只有可怜巴巴地二十几斤,祖父也不过四十多斤。全家八口人,四个正长身体的孩子,怎么够吃!

副食品的全面消失,不仅没有了油条,大饼,老豆腐……连豆浆都见不到了,豆腐坊供应的品种只有黑乎乎的黄叶菜汤。

“粮票”,是一种购粮凭证,所有吃的东西都需凭它购买,没有这薄薄的小纸片,就没有饭吃,比钱更金贵。

为弥补不菲的粮食缺口,母亲想尽了办法。

她下农村,跑黑市,购来大量的块茎类蔬菜,弥主食的不足;高价卖来高梁米,早晚两顿熬粥果腹;去乡下挖野菜,掺进玉米面充饥……

母亲尽了最大的努力,扩大食物来源,增加饭食品种:野菜团子,豆腐渣,麸面饼,海草汤……都上了餐桌。

我9岁,总觉得饿。早饭那点热量,几泡尿就没有了。特别是第三节课以后,肚子咕咕叫,在座位上几乎坐不住。

我偷偷缝了一个小布袋,装入从厨房抓来的几把豆面,藏进书包里。饿急了时候,背着人舔上一口。

妈妈发现以后,伤心的哭了半天。

那年月,吃饭成了第一需要。连毛主席都做了具体的指示:“忙时吃干,闲时吃稀,不忙不闲半干半稀,杂以番薯青菜之类……”

为填饱肚子,怪招频出:

“增量法”,“蒸粮法”大行其道,粮食反复泡水,蒸煮,以增加分量。奈何其精华被水质换,不仅没有了营养,而且根本不是味。

“小球藻”,“人造肉”,皆是借科学之名的骗人噱头,终究骗不了肚子,喧嚣一时就无声无息了。

野菜与代食品越来越多地成了饭食的主体,吃上一口纯正的粮食也几乎成了奢望。

家门口就是鸟市,那里食品店铺林立。

我曾不止一次地亲眼目睹抢吃抢食的场面:

切糕,或炸糕摊前,就在付完钱和粮票,交递食物的刹那间,一只大手突然伸出,一把抢走了食物。这人衣衫褴褛,面目肮脏。他一不逃,二不跑,而是频频往食物上吐口水,抹鼻涕,任凭你打骂,凌辱,始终一声不吭,只是拼命把食物往嘴里塞,三口两口地咽下。

那情景,令人震撼,很可怕。

由于饥饿,许多人患上了浮肿病,四肢一按一个坑。当时采取的救急措施是,凭医院诊断证明,按月供应一点黄豆。

当餐桌上出现了美味的黄豆芽,我们几个大快朵颐之时,根本不会想到,那是父亲和母亲治疗浮肿病的营养药啊!

遭受饥饿摧残更甚的是他们!

父亲从遥远的下放地,河北冀县农村带来了一大块花生豆饼,尽管已榨过油,干硬如石块,但仍散发着诱人的香味。

在我们欢天喜地地分吃的同时,他和母亲却躲在角落处,一口一口地喝着酱油沏得开水充饥……

唉,可怜天下父母心啊。

相亲

一九六九年,我插队来到了独流减河畔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庄。

黑糊糊的土坯草屋,衣衫褴褛的村民……一览无余的贫穷与落后,实在令人震惊。

我们带来的文明的生活方式:早晚两遍刷牙,脚上穿袜子,便后用纸揩擦,每日洗沐……成为了村中年轻人争先仿效的楷模,李五就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
他长得眉清目秀,年龄与我们相仿,初中未毕业便辍学了。我们一见如故,无话不谈,成了我们知青点上形影不离的常客。

他一脸懊恼地说起了唯一一次进津的遭遇:

在参观“三条石历史博物馆后,内急难忍,无论如何,却寻觅不到厕所。无奈,钻入一胡同处方便,却被人劈胸揪住,数落了一番,在众目睽睽下,竟尿湿了裤子。

艰苦的农业劳作中,李五给了我们很多帮助,也一点一点地进入了我们的生活圈子。他喜欢我们的服装,羡慕我们的经历,也渴求我们所拥有的文化知识。各方面有意识地向我们靠栊。

他家的条件不好,属于人口多劳力少的困难一族,搞个对象不容易,表嫂给他介绍了一个静海县的姑娘。

眼下,他正为上门相亲的安排着急呢。

我急匆匆回屋,通报了情况。大家决定全力以赴予以帮忙:此次相亲所须全部装备,全由我们一次性解决。

我的身材与李五相仿,贡献出崭新的铁灰色青年裤与黑皮带,藏蓝色的学生制服;小赵找出了只穿过一回的白色革边布鞋;老张拿来了他自己都舍不得戴的新军帽;大李则推来了一辆崭新的红旗牌自行车,上个月刚刚购买的。

李五当场落了泪,哽咽着说不出话来。大家七手八脚为他换装,捯饬了一番。

嘿,人饰衣服马饰鞍。

这小子,气质儒雅,风采照人,顿时成了个翩翩美少年。

相亲自然是大获全胜。

几天后,女方回访,我们又大大地忙活了一回,不仅借出了服装,还搭上了两只暖水瓶 ,毛巾面盆和全部的饮水杯。

现在看,这些行为几乎完全是欺骗。但在当年却是司空见惯的小事。

人穷,就必然会有穷办法。村中的许多媳妇都是这样骗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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